最先发现水涨的不是清漪。
是堵船缝的病人。
他一直把手按在船底那团棉絮上,忽然喊水变凉了。旧河水原本略带地温,此刻却像掺进了碎冰,水线也从脚踝升到小腿。
维萨尔打开了某处闸门,把主江下层的冷水灌进旧河槽。
“所有人上石阶!”程素云喊。
看守室挤不下整个队伍,石阶却能让人暂时离水。老周与韩把式先搬重伤员,妇人们把药箱沿阶向上传。那只漏水木船不能留下,否则水位再高便会撞人。几个人合力将船拖到浅滩,以绳系在岩孔上。
清漪站在水里没有动。
“闸在前方两百步。”她说,“水从左边来,右边有空处。”
“能关吗?”王中孚问。
“我可以把水压回去。”
程素云还没开口,清漪自己先补了一句:“但会裂伤。”
“那就找右边的空处。”王中孚道。
清漪望着他。“你也没开须弥芯。”
“我们今日都听话。”
“纸马不在的时候,你倒肯听。”
王中孚按住胸口。散开的纸页还贴在那里,温度比先前弱,却没有完全冷下去。
看守室后的窄缝走不了人,但墙角有一根粗铁管通往右侧。韩把式用扳手敲了几下,回声空而长。管道另一面应当有较大的房间。
许庆文留下的测绘本摊在桌上。马玉成逐页翻看,前半本都是桥墩和排水坡度,后半本换了纸,画着旧水路的断面。图上标有十二个方孔,正对应岩壁里的新凿痕。
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:
乙四由回水口进入,丙一随行。二者齐全,开启二号闸。
没有姓名。
王中孚仍认得出来。乙四是自己,丙一是清漪。田先生并不知道他们一定会发现古水道,他只是把能走的路都编号,再让不同的人守住出口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画的图?”
马玉成翻回扉页。上面盖着新站工务段的章,日期是半个月前。
“崔广源来送药以前。”
那六箱真药从来不只是试探。药箱把他们从烧锅厂逼向铁路,封江令再把人赶到旧河。每一步都留了几条看似能选的路,路口却早有人等着。
水已经漫进看守室门槛。
王中孚把测绘图铺在桌上,沿铁管方向找到一个没有标注的方框。方框旁原本写过字,后来被刀刮掉,只剩铅笔压痕。
他把纸侧过来,借炉火看出两个字。
泵房。
“图是工务段的人画的,后面这页是维萨尔加的。”他说,“被刮掉的地方,他不想让我们看见。”
“可能也是他故意留的。”程素云道。
“所以不照图走。”
铁管穿墙的位置以四枚大螺栓固定。锈得很死,扳手拧不动。韩把式用炉火烤螺母,王中孚则将冷水浇在螺杆上,热胀冷缩几次,第一枚螺母终于松开。
追兵凿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他们已经找到岛底入口。塌冰挡不了多久。
第二枚螺母卡死。老周用铁锤砸断,震得整面墙往下掉灰。第三、第四枚稍松,众人合力卸下接口。铁管向下沉了半寸,露出一道黑缝。
一股煤油味从对面涌来。
“有火吗?”程素云问。
“没有热气。”王中孚把手伸到缝边,“先别点灯。”
他们用撬棍扩大墙洞。砖块一块块掉进对面,许久才传来落地声,说明另一边比看守室低。洞口勉强能过一个瘦人,老周要先钻,被王中孚拦住。
“我去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你肩比洞宽。”
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,竟找不出反驳的话。
王中孚解下药箱,侧身钻进墙洞。砖沿刮过受伤左肩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落地后不敢点火,只用双手摸索。脚下有铁轨,左侧停着一辆窄轨平车,车上堆着麻袋。更远处传来滴水声,没有人的呼吸。
他摸到墙上的电闸,拉了两次,头顶一只灯泡闪烁着亮起。
这里果然是泵房。
两台废弃水泵占了大半房间,皮带早已拆走。墙边窄轨从一道铁门下穿过,通往看不见的深处。地上散着木箱、钻杆和半桶新站防冻油。三件工务棉服挂在钉上,其中一件胸袋里有许庆文的工作证。
照片上的人脸,与方才维萨尔借用的一模一样。
“真有许庆文。”马玉成钻过来后说。
“人呢?”
没人回答。
泵房角落立着一只齐胸高的铁柜。柜门没锁,里面却没有工具,只有三套叠好的衣物:工务员棉服、巡查队制服、教会医院的白大褂。每套衣服上都别着身份牌,姓名不同,尺码却一样。
维萨尔不是临时选了一张脸。他在这里住过,也从这里换过许多身份。
清漪最后钻进来。看见许庆文工作证时,她没有说话,只把证件翻到背面。背面沾着一小点褐色污迹,像干透的血。
“先出去。”她说。
水从墙洞涌入泵房,砖口很快没过一半。众人把伤员抬上窄轨平车,药箱塞进车底。车轮尚能转,推起来比拖冰船省力。赵喜顺裹着两层毯子躺在最上面,重新开始发抖,反而让程素云松了一口气。
铁门拦住窄轨,锁在泵房外侧。
王中孚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根探针,又拆下固定夹板用的细钢丝,将探针弯成钩,从门缝伸出去。外面的横闩太重,钩了几次都只抬起一角。
“让纸马过去。”清漪道。
“它动不了。”
胸前纸页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也不行。”王中孚继续钩门闩,“这是铁活,不是送信。”
纸页又响两声,像在抗议。
王中孚没有取出它。选择权不等于每一次都答应。小马已经不知道铁门另一侧有什么,更不知道自己散开以后还能不能折回原状。替它说明风险,也是尊重的一部分。
老周从旁边递来一截木条。“别跟衣服里那祖宗吵。把这个垫在门缝下。”
木条顶住探针,形成一个支点。王中孚不再向上硬挑,而是把钢丝绕过门闩末端,让马玉成在旁边拉。两人一拉一抬,横闩终于滑开。
铁门推开时,泵房深处响起铃声。
那不是警铃,而是铁路道岔常用的机械铃。维萨尔在门轴上接了细线,门一开,消息便会沿管道传到前方。
“他知道我们出来了。”马玉成说。
“他本来就在等。”王中孚道。
窄轨通道有两条岔路。左侧沿缓坡向上,墙上刷着“二号排水口”;右侧向下,轨面有近期车轮压出的亮痕。测绘图只画了左路。
维萨尔说铁闸后见,显然希望他们走左边。
韩把式蹲在道岔旁,摸了摸枕木上的煤灰。“右边最近运过重货,车是空着回来。左边有人走,没推车。”
程素云问:“哪边出去?”
“都可能出去,也都可能送命。”
身后凿冰声突然停了。
紧接着,旧水道传来一声爆炸。堵在入口的岸冰被炸开,冲击顺水而来,泵房里的水猛地上涨一尺。墙洞周围的砖全部塌落,木船撞进房间,碎成两半。
追兵很快便能沿水路进来。
王中孚走到右侧轨道边,从地上捡起一小团黑泥。泥里混着碎煤和麦壳。新站货场铺煤渣防滑,粮车卸货后常留下麦壳。右路多半通往铁路货运线。
左侧排水口或许离江岸更近,却是维萨尔写进图里的出口。
“走右边。”他说。
众人推平车进入下行隧道。老周留在最后,将道岔扳回左路,又把一只沾血的旧鞋挂在左侧车钩上。追兵若只看水痕和气味,会先向二号排水口追。
隧道越走越低,煤油味逐渐变成冷冽的金属气味。前方出现一排木箱,箱盖印着“冬季养护器材”。最外一只摔破,里面没有道钉,只有用黑油浸过的铅皮小盒。
清漪刚靠近,右臂伤口便透出绿光。
王中孚立即让人后退。他用两根木棍挑开半掩的箱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铅盒。每只盒盖都刻有编号,最上方那只写着:白鳞用,三号。
旁边还压着一张货运调拨单。
发货处是新站库房,收货处没有名称,只有三个字:老龙口。
日期就在明夜。
而右侧轨道尽头,恰好传来一声由远及近的车轮轻响。
有人正推着另一辆平车,朝他们过来。

